今天是世界读书日,下班后我在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上,听到莫言与余华两位老师隔着屏幕与年轻人谈起读书的旧事。莫言老师说起他年轻时的阅读,那话语便像一枚石子,轻轻投入心湖,漾开一圈圈涟漪,每一圈都是旧日的光影。我忽然便想起了我的“朋友们”。

我的童年,是在新华书店的柜台下度过的。父母要上班,又放心不下幼小的我独自在家,便将我带在身边。那时我的世界,是母亲从书架上取下的连环画。她递给我时总要叮嘱:“要像对待朋友一样待它,轻些翻,别折角,别乱画,书会疼的。”她大约是怕留下太重的阅读痕迹,书不好售卖。可小小的我却当了真,只当那纸页真有感知,真的会疼。于是,经我手翻阅过的“朋友”,总是一副崭新模样,沉默地来,又沉默地归回架上。书店门外,是喧嚣的十字路口,也是我整个世界的边界。年幼的我不懂孤独,在那些漫长而安静的日子里,我的“朋友们”,是一本本不会说话的连环画。
后来,随着父亲工作的调动,家搬到了带院子的居民楼里,生活陡然有了色彩与声响。那时的我已经开始上小学,父亲会带回一些旧课本,最爱的是自然科学的材料包。每每晚饭写完作业后,我便揣着那些宝贝冲下楼去,与其他孩子头碰着头,蹲在门房昏黄的灯下,无惧蚊虫叮咬,鼓捣着纸风车、传声筒……成功了,便是一阵欢呼,常惹来楼上大人的几声笑骂。那喧闹的、充满生气的友谊,像夏夜的萤火,明亮却短暂。
再后来,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又搬了家。新居静默,童年的玩伴如蒲公英散去。于是,我与“旧友”重归于好。那时我最盼的,是书店处理残损书的日子。父亲会带我到书店院子里的书堆前,允许我在一定价格范围内,“领养”那些略有瑕疵的“朋友”。我蹲在那里,一挑便是半天,指尖拂过不同的封面,像是叩问一扇扇不同的门扉。带它们回家的路上,怀里的重量,是满怀的喜悦。那是我童年最郑重的仪式。 及至青春期惶惑笼罩,我的“朋友”是两本巴掌大的小册子,泛黄的纸页细致而温和地讲述着身体与心灵的秘密。每每翻开,便似有一位可亲的长辈坐在身旁,声音柔缓:“别怕,这都很平常。”而后,便是金庸古龙的江湖,郭敬明安妮宝贝的雨季……租书店里,一天一毛钱,我便能租借一个与课堂全然无关的世界。课堂的书桌下,深夜的被窝里,我与这些“危险的朋友”秘密约会,那份交织的紧张与快乐,至今想来,嘴角仍会泛起一丝笑意。
高中生涯,是试卷与困意交织的灰白幕布。母亲下了禁令,一切“闲书”皆成违禁品。然而,父亲下班后的外套下,总时不时变戏法般掏出《读者》《萌芽》这类期刊。我们悄悄交接的刹那,像极了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。这些“地下读物”,是我苦闷的题海生涯里最珍贵的氧气。
上了大学,我和发小的两张借书卡,成了我探索广阔天地的通行证。那时的阅读,是一场漫无目的的遨游,文学、历史、哲学……囫囵吞枣,却甘之如饴。书,不再是困守时的唯一慰藉,而是我了解世界的窗口。
直至毕业后穿上检察制服,我在办公室与政治部的岗位上,一驻便是多年。日子,渐渐被“事务性”三个字填满:起草、核对、通知、报送、协调、总结……齿轮般精确,也如齿轮般重复。那些宏大的、抒情的、天马行空的阅读,似乎悄然退场了。
不知不觉间,下班后的我常常陷在沙发里,任由闪烁的屏幕和碎片化的信息,冲刷一整日的疲惫。书房里那个曾精心挑选的书架,优雅得像一个被遗忘的诺言。架上许多书,连塑封都未曾拆开,像一群被辜负的、安静的老友,沉默地立在那里,仿佛在问:那个曾视我们如挚友的人,去了哪里?
今天,听着两位文学前辈的恳谈,那些被尘埃与懈怠覆盖的往事,忽然被擦亮了。我望向我的书架,那些沉默的、整齐的“朋友们”,仿佛都在静静地回望我。我忽然有些愧疚了。我的愧疚,并非源于未曾读完它们。我愧疚的,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与便捷带来的餍足里,几乎快要遗忘了阅读曾带给我的那种辽阔的宁静与深邃的欢愉。那种能让人从眼前琐碎中暂时抽离,与人类最卓越的头脑、最精微的情感、最壮阔的历史对话的能力。
我的工作,或许不直接关乎一条法条如何诠释,一个案件如何定性。但它关乎人心,关乎氛围,关乎一支队伍内在的精气神与外在的形象。一份有思想深度、有情感温度的报告,或许能更好地凝聚共识;一篇生动讲述检察官故事的文章,或许能让法治的信仰更贴近人心;一次精心策划的学习活动,或许能为同事们疲乏的精神注入一丝新鲜的活力。而这一切,仅凭事务性的熟练远远不够。它需要一种更深厚的滋养,一种更广阔的视野,一种能穿透日常表象、触达本质的理解力与共情力。这力量从何而来?
我想,答案就在这些沉默的“朋友”身上。在那些深邃的文字里,我读懂坚守的意义,那或许能让我在繁琐的行政协调中,多一份不厌其烦的韧性;在那些对人性的复杂描绘中,我学着理解他人的处境,那或许能让我在撰写材料、与人沟通时,笔下与口中多一份体贴与周全;在那些对历史与社会的宏大叙事中,我窥见时代浪潮的走向,那或许能让我在思考本职工作时,视野多一份高度与前瞻。
我的“朋友们”依旧立在那里,不喧哗,不催促。它们是我时光深处的故人,见证过我最初的孤独,分享过我成长的欢愉,抚慰过我青春的惶惑,也承载着我此刻的反思:即使在平凡且繁杂的岗位上,依然需要思想的微光来照亮工作的纹理,需要精神的丰盈来对抗时间的磨损。检察事业的发展,既需要冲锋在前的检察官,也需要稳固后方的守望者。而阅读,正是让这守望的目光,更沉静、更深邃、更充满力量的一泓源泉。
我想,是时候,去拆开一些塑封,拂去一些尘埃,重新坐回书架旁,与我的“老朋友们”静静对谈,也为那颗在事务的经纬中,仍需飞翔的心。
写于2026年4月22日晚